《三国配角演义》——街亭败战 马伯庸历史小说连载②

历史频道 2020-03-2788未知admin

  湛蓝的天空没有一点云彩,阳光十分耀眼。从山岭的这个高度回头望去, 远方是绵延逶迤的秦岭山脉,起伏不定的山脊仿佛一条藏青色的巨龙横卧在这雍凉大地上。

  在马谡的身后,是两万多名蜀军士兵,他们三人或四人一排,组成一条长长的纵队穿行于狭窄的山之间。士兵们各自扛着手中的武器或旗帜低头急行,相较于踌躇满志的指挥官,他们似乎更加专注于脚下的道。以这种速度在崎岖的山地急行却仍旧可以保持队列整齐划一,足以显示出这支部队良好的素质。

  在队伍的前头飘扬着两面大纛,一面写着大大的“汉”字,一面写着大大的“马”字;两面旗帜就像它们所代表的主帅一样踌躇满志,迎着风在空中飞舞,金线做成的穗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  忽然,一骑斥候出现在队列的正前方,负责前哨的裨将李盛迎上前去问了几句,立刻策马来到马谡身边,向他汇报道:“马参军,前面斥候回报,已经看到断山了。”

  马谡“嗯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,做了一个满意的手势,说:“照目前的速度,日落之前就可以抵达街亭,很好,按现在的速度继续前进。”

  “把巡逻范围扩大到五里。要接近街亭了,守军数量还不清楚,谨慎点比较好。”

  说到这里,马谡的嘴角微微上翘起来。他尽量不动声色地下着, 想使自己看起来更加镇定自若;不过内心的激动始终还是难以压抑,一想到即将到达街亭,他白净的脸色就微微泛红,双手习惯性地攥紧了缰绳。

  马谡的激动不是没有理由的。长久以来,虽然他一直格外受诸葛丞相青睐,但始终不曾单独指挥过一支一线部队。这个缺憾令马谡在蜀汉军界总无法受到与将领一样的尊敬。很多人视其为只会对着地图与文书高谈阔论的高级文官,这让以“智将”自居的马谡耿耿于怀。

  军队与庙堂不同,它有着自己的一套独特哲学与评判。这是个经常要跨越的团体,务实的思维模式使得军人们在评价一个人的时候,只会看那个人做过什么,而不是他说过什么。这种评价未必会见诸正式公文,但其无形的力量在军队中比天子的符节更有影响力。一名没有实绩的军官或许可以在朝廷获得,但绝不会得到与下层士兵发自内心的尊敬与信赖,而这种信赖在战争中是至关重要的。

  的眼色与窃窃私语总令马谡如芒在背,先主去世前一句“马谡言过其实,不可大用”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甚至抵消了诸葛丞相的。马谡是如此迫切地渴望出战的机会,他太需要一次胜利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了。

  蜀汉的这一次北伐声势惊人,自从先主死后,蜀汉还从没组织过如此宏大的攻势。甚至追溯到高祖刘邦以后,两川都不曾对中原发动过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。诸葛丞相从五年前就一直在为此筹划,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了。

  建兴六年(228 年)春,蓄势待发的蜀汉精锐军完成了动员,北伐正式开始。近十万名士兵自汉中出发,犹如一部精密的军事机器,在从祁山到秦岭的漫长战线上有条不紊地展开,缓慢而有秩序地露出锐利的锋芒,直指魏国的陇西地区。“恢复汉室”的梦想,从益州盆地熊熊地燃烧到了雍凉的旷野之上。

  战事开始进行得非常顺利。、邓芝军团成功地让魏国大将军曹真误判了汉军主攻方向,把他和他的部队吸引到了箕谷(现陕西褒城县西北) 一带。而在雍州主战场,汉军的攻势与军事配合无间,兵不血刃即天水、南安以及安定三郡宣布脱离魏国的统属,向汉军送来了降表。在很短时间内,陇右地区大部分已经被诸葛丞相控制,的魏军守备部队只能龟缩在上邽、冀城、西城等几个孤立的据点中,等待着军团救援。

  接下来的问题,就是如何尽快清除魏军在陇西的防御力量了。而为了达成这一目的,必须控制住街亭,让魏国的支援部队无法及时进入陇西地区。对于究竟派谁去防守这一要地,在统帅部中爆发了一场争论。

  诸葛丞相提议由他一直看好的马谡肩负阻援的任务,这个提议遭到了大多数幕僚的反对。就像马谡自己感觉到的那样,他们对他并不信任:“这样一项重要的任务,应该交给魏延或者吴壹这样的经验比较丰富的宿将,而不是一个从来不曾上过战场的参谋。”这个理由是如此尖锐,以至于马谡不需多少洞察力就能觉察到其中对他的——甚至有人搬出了先帝的那句评价,暗示诸葛丞相用人之偏。

  那次会议中,面对着诸人的争论,马谡保持着难堪的沉默,任由周围蜀将的眼光扫在自己身上。他有些,又有些沮丧。他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, 发现诸葛丞相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,他明白如果继续低头下去,机会就会从手中溜走,于是他站了起来。

  丞相似乎对刚才的争论没有任何的感想,慈祥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。等到诸将的争论暂告平息,他才把头转向马谡,徐徐问道:“幼常,你能做到吗?”

  丞相点了点头,缓缓从桌上取出一支令箭,放在手里摩挲,仿佛那支木制的小小令箭有千斤之重。

  “魏军在陇西的实力不可小觑,城小坚固,需要文长(魏延表字)与子远(吴壹表字)这样的大将。阻援的任务,只需挡魏军于陇山(今六盘山) 即可,还不至于动员我军的主力。幼常虽然经验不多,但是跟随我多年,熟读兵法,我觉得他是能够胜任的。”

  丞相顿了顿,似是不经意地说道:“不把刀放进口袋里,是无法知道它到底有多锋利的。”

  诸葛亮用古人的一个比喻结束了这次争论。于是这次军事行动的指挥官人选就这么确定了,没人敢对诸葛丞相的决定多说什么,因为再继续反对就等于挑战丞相的权威。但反对者们并不心服,甚至有人私下里认为,这是诸葛丞相扶植自己的一种手段,这个说法缺乏足够的,却像一粒种子悄然埋在了每个里。

  马谡满足地看着们的脸色,那种眼神让很多人不满。出于礼貌, 马谡至少也应该表现出一点谦逊或者辞让;但是现在他把得意之情完全表现

  在脸上,这是对反对者的一种羞辱。这是他在军界被孤立的原因之一。“幼常,街亭虽小,干系重大,不要让我失望啊!”

  丞相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话。就诸葛亮一向稳健的行事风格来说, 像今天这样力排众议的举动可常罕见的。马谡对于这一点也非常清楚, 于是他以同样分量的自信来回应丞相的这种信任。

  丞相听到这句话,露出满意的神色,起身将令箭与符节交给了马谡, 然后像平时一样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在正式的军事会议上,这个举动绝不寻常,暗示了丞相对这个决定的,于是就连在座最的反对者也都闭上了嘴。

  就个人感觉而言,马谡实在不喜欢王平这个人。这个人虽然举止稳重, 不像一般老兵那样粗豪无忌,但是性格很狭隘,猜疑特别重。反对委派马谡去街亭的将领之中,他是比较激烈的一个。所以当诸葛丞相宣布他为马谡的副将时,马谡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屑、以及恼怒,他黝黑的脸上写满了轻蔑。

  然而,诸葛丞相有他自己的考虑。这一次派遣没有实战经验的马谡前往, 实质上是一场赌博:魏国的筹码是整个陇西地区和通往关中的通道,诸葛丞相的筹码则是十万蜀军与自己的生命,两者之间的胜负将取决于马谡在陇山阻援的表现。

  因此,丞相希望能尽可能地把胜算加大:王平对于雍凉的事务比较熟悉,而且拥有马谡所无法比肩的实战经验。派他作为马谡的副手,能够确保万无一失。

  对于这个任命,当事双方都通过各自的习惯表达了不满。这不仅是出于私人方面的,从技术角度来说,马谡还看不起王平那种平庸的指挥风格,而王平也对这个参谋出身的书生不屑一顾。

  但是军令就是军令,无论是马谡还是王平,都没办法改变。两个人了丞相亲自签发的符节,一前一后走出了营帐。在大帐门口,王平停下脚步, 冷冷地瞥了马谡一眼,一句话都没有说便转头离开,还故意把自己的铠甲弄得铿锵作响,好像在马谡一样。

  马谡把思绪收回来,回首望了望逶迤几里的队伍,王平现在负责殿后; 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安排,两个人互相见不到,免得彼此尴尬。对踌躇满志的马谡来说,这只是些小瑕疵而已,并没太放在心上。他是丞相亲自提拔的人, 没必要与一个二流将领争无谓的闲气。想到这里,他的心情又愉快起来,觉得吹在面上的风也清爽多了。

  天空飞过几只大雁,他仰起头眯着眼睛倾听着雁鸣,甚至想拿起弓箭射下几只,来自己的这种兴奋心情。只需要在街亭取得胜利,他从此就会平步青云。

  与马谡并辔而行的是他的参军陈松。受到主帅的影响,这个瘦脸宽眉的中年人也是一身轻便甲装,神色轻松自如,好像只是出来踏青一样。他注意到了马谡神采飞扬的神情,于是恰到好处地问了一句:“幼常,你看这一次北伐,胜算能有多少?”

  “呵呵,我军现在节节胜利,陇西计日可得。”马谡扬起手中的,笑道, “如今只是快胜慢胜的问题,陈兄未免多此一问了。”

  “那倒也是,有幼常你在此,又愁什么呢?犬子将来要是从武,定要拜到参军门下讨教呢!”

  马谡对于这样的恭维已经习以为常,比起那些总是没好脸色的将领, 统帅部的文职人员对马谡颇有好感,甚至有着小小的。他耸耸肩,从容答道:“等令郎长大,天下恐怕已经是一统太平年,还用得着学什么兵法?倒不如做个史官,不要让这些事迹付之阙如的好。”

  单就气候条件来说,雍州的春季相当适宜行军,无论日照时间、风力还是温度,都让人感觉到舒适。唯一拖累行军速度的就是崎岖的山。为了确保毫无干扰地抵达街亭,马谡并没有选择天水大行进,而是沿渭水南岸向东前进,然后渡河循陇山北上。最后,这一支部队在出发五天后的那个傍晚抵达了街亭。一切都如马谡事先计算的那样。

  长安至陇西地区被南北的陇山阻隔,只有一条坦途大道,只要能扼守住街亭,就等于关上了陇右的大门,让增援的魏军欲进无;汉军便可从容消化掉三郡,然后以高屋建瓴之势向关中进发。死守街亭,这就是马谡此行的任务,也是北伐成败的关键所在。假如他成功的话,街亭就将是蜀汉军中一颗崭新将星升起的舞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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